姚洋:提振消費是中國經濟復蘇關鍵

發布日期:2020-04-17 01:35    來源:

一些對企業的救濟性措施是必要的,但不能作為推動復蘇的主要手段。提振消費才是關鍵。當前的情況不同于一般的經濟衰退,不是人們在邊際上減少消費,而是全體民眾一致性的減少消費,因而必須找到提振所有人消費的辦法。

新冠疫情已經對中國和世界經濟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就目前各地復工復產的情況來看,一季度我國經濟負增長已成定局。世界范圍內,美國和歐洲也肯定負增長。世界經濟進入衰退,已經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這場衰退會持續多長時間,取決于疫情會持續多久以及各國疫后恢復經濟活動的速度。

就疫情而言,隔離是遏制疫情大規模爆發的唯一有效辦法。當我國決定武漢封城的時候,西方媒體還持嘲諷的態度;今天,當疫情開始在歐美爆發的時候,各國不得不選擇也開始嚴格的隔離措施。然而,至今多數歐美國家仍然不主張戴口罩,留下了疫情蔓延的一大漏洞,因為空氣傳播的概率遠遠大于觸摸傳播的概率。目前的研究成果表明,病毒在空氣中可以最多存活兩個小時,一個感染者帶來下一個感染者的概率,就是兩個小時內所有人走過其行動軌跡的概率。如果人流量較大,這個概率就會很高。

依照武漢的經驗,嚴格隔離兩個月可以基本控制住疫情,但多數西方國家的隔離沒有達到武漢的級別,因而,它們能否在兩個月內實現目標,仍然存疑。歐美的經濟暫停鍵什么時候取消,尚不得而知。

另一個需要擔心的是疫情在非洲、南亞和拉丁美洲的傳播。根據歐美的經歷,如果這些地方不采取必要措施,疫情爆發是遲早的事情。由于這些地方醫療資源匱乏,國家能力較弱,無法實現嚴格的隔離,疫情一旦爆發,就不可避免地引發人道主義災難。

即使世界范圍內的疫情大爆發能夠得到控制,但消滅或控制病毒還得靠疫苗或特效藥。然而,就目前的科研進展來看,今年之內找到疫苗或特效藥的可能性都較低。

目前,歐美給經濟按下暫停鍵,經濟衰退已經開始。由此,國外需求將大幅度下降。今年1 – 2 月份,我國出口同比下降15%,預計3月和未來幾個月繼續負增長是大概率事件。出口對我國GDP的貢獻在10 – 15%之間,出口負增長15%因而導致GDP下降1.5 – 2.25%。一季度經濟負增長已成定局,二季度要轉為正增長也比較難。在基層,大量中小企業倒閉、停工、裁人,失業已然成為一個大問題。目前的經濟形勢用“嚴峻”來形容,一點兒都不過分。如何加速復工復產、特別是服務業的復工復產,是當前我國經濟面臨的首要挑戰。

我國復工復產慢在哪里?

我國的本地疫情已經基本控制,現在面臨如何復工復產的問題。經過一段時間的躊躇,政府終于下決心把復工復產作為第一位的工作,3月27日政治局會議的主旨就是復工復產。緊接著,習近平總書記視察浙江,在許多場合不戴口罩,為疫情得到有效控制釋放出強烈的信號。

然而,全國范圍內的復工復產仍然不理想。制造業的復工做得最好,但交通運輸、建筑和服務業的復工不理想,其中尤以服務業復工最差。按照百度市內出行強度給出的數據,三月初全國的復工率不到60%,三月中旬上升10個百分點。按照這個速度,目前全國的復工率應該在80 – 85%之間。在很大程度上,是服務業拖了復工的后腿。根據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張丹丹團隊的調查,三月初服務業的復工率不到50%,餐飲業只有三分之一。即使是以全國復工進度來計算,目前服務業的復工率不會超過70%,餐飲業更低。從各個城市了解的情況來看,線下零售業的活躍度均沒有達到正常年景的一半。北京的情況更差,恢復度恐怕沒有達到三分之一。

三月中旬之前,復工進度慢,主要是因為各級政府尚未下決心把復工復產當作第一位的工作。但是自那之后,除湖北和北京之外,各地基本上取消了隔離措施,唯一剩下的是掃描綠碼和戴口罩,不應該構成阻礙服務業回暖的主要原因。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服務業復工緩慢呢?

最主要的原因是民眾仍然擔心疫情的擴散。中國人的避險心理較重,所以,在病毒尚未得到控制的情況下,民眾還不愿意增加線下消費。其次,各級政府對于防控還是抓得比較緊,一旦出現新增感染,馬上要求停止營業,如最近上海所做的。這給企業的復工帶來很大的不確定性。復工本身是有啟動成本的,開工之后再停工,對于企業來說非常不劃算,所以,一些企業、特別是服務業企業,寧肯選擇不復工。第三,北京的嚴格隔離措施對于全國的經濟活動和信心具有很強的負面作用。至今,北京的隔離措施沒有任何放松。

消費是復蘇的關鍵

目前,各級政府已經采取了許多措施來支持復工復產,加速經濟復蘇。在其中,一些對企業的救濟性措施是必要的,但不能作為推動復蘇的主要手段。一個觀察是,當經濟下行、企業經營狀況下降的時候,國內關于減稅、減負的呼聲就提高。如果政府的政策目標是救助企業,減稅、減負是一個辦法;但是,多數情況下經濟下行是經濟自我調節的過程,是淘汰低效企業的好時機,而減稅、減負會讓低效企業存活下去。即使不談企業的效率問題,減稅、減負本身也不是加速經濟復蘇應該做的事情。過去一百年的經濟學研究告訴我們,經濟衰退是缺少需求造成的,增加有效需求是走出衰退的唯一路徑。盡管凱恩斯首先提出這一點,但這個結論被后來的經濟研究反復驗證,從而成為各路經濟學家的共識。很奇怪這個共識卻沒有在中國出現。

政府已經出臺了新一輪的財政和貨幣政策。財政政策直接提振有效需求,貨幣政策在提升有效需求的同時為企業注入流動性,防止企業出現流動性危機。然而,目前的財政政策過于偏向投資,而忽視了消費,因而作用可能會是有限的。消費已經占到我國GDP總量的55%,而且,近些年來消費增長對GDP增長的貢獻一直在70 – 80%之間。另一方面,零售服務業是消費的龍頭,消費不振,意味著服務業就業不足,在目前的防疫情形下,兩者更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相輔相成。在經濟下行的時候,政府總是把就業擺在第一位,以為可以離開經濟復蘇單獨提高就業。這是一廂情愿的想法。就業永遠都是和經濟活動的強弱聯系在一起的。在技術不發生大的變動的前提下,沒有經濟增長,就沒有就業增長;反過來,沒有看到就業增長,也不會有經濟增長。

另一方面,政策制定者還必須考慮政府投資擴張的后遺癥。自2008年以來,我國已經有過兩輪政府投資的高潮,一輪是全球金融危機之后的“四萬億”,另一輪是2016 – 17年應對經濟下滑的財政擴張。現在即將形成第三輪政府投資高潮。政府基建投資有其合理性,但運動式的投資擴張后患無窮。最主要的問題是,在每一次投資高潮中,地方政府的商業性債務就膨脹一次,而這些債務基本上處于無人監控的狀態,但最終還得中央政府買單。

如何提振消費?

既然消費下降主要是因為民眾害怕疫情復發、不敢出門去消費造成的,那么,提振民眾的信心就是首要任務。如何提振民眾的信心呢?

首要的是政府層面轉變認知,放棄運動式抗疫方式,確立抗疫長期化的思想。根據北京大學劉德寰教授的研究模型,當人口中的感染率低于十萬分一的時候,感染率不會大幅度上升,而只有當感染率大于十萬分之二的時候,爆發才會發生。目前,我國絕大多數城市的感染率在百萬分之一級別,因此完全可以采取“佛系”抗疫方式,同時內部監控不放松,一旦感染率接近十萬分之一再提高抗疫級別也來得及。在轉變思路的基礎上,應采取下述具體措施提振消費。

首先是傳播科學防疫的知識,緩解民眾的緊張情緒。兩個多月的防疫經驗告訴我們,只要采取必要的防護措施,如戴口罩、勤洗手,感染病毒的可能性是很低的。然而,目前各種傳播途徑給出的信息仍然是,防疫仍然是第一要務,為達到“零風險”的目的,政府寧愿關閉消費場所。如果科學家的判斷是正確的話,病毒不可能在今年以內消滅掉。在這種情況下,全國上下必須學會與病毒共存一段時間。媒體的宣傳和政府的措施都必須以這個判斷為基礎。

其次是放寬對企業和服務場所的防疫要求,除必要的個人防疫措施之外,不要再因為一例新增病例就讓企業或服務場所關停。可以要求企業和服務場所增加個人衛生設施,如增加洗手池,放置洗手液等。

第三是要用一些顯著的活動給民眾傳遞積極的信號。比如,中小學復課可以大大增強民眾的信心。線下培訓機構本來是一大服務業主力,但現在全都處于關門狀態。顯然,中小學不復課,沒有家長敢送孩子去參加線下培訓。在此基礎上,應盡快在四月份召開兩會。五一長假即將來臨,在此之前召開兩會將極大地提振五一期間的旅游和其它消費。各地也可以開一些論壇或展覽,提振當地民眾消費的信心。

最后,一些財政補貼措施也可以幫助提振消費。一些城市發行了消費券,另一些城市出臺了對汽車消費的補貼,等等。這些措施在邊際上會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力度不足以重啟消費。當前的情況不同于一般的經濟衰退,不是人們在邊際上減少消費,而是全體民眾一致性的減少消費,必須用很大的沖擊才能重啟。建議由中央政府給中低收入者發可觀數量的消費券,資金可以通過國債來籌措。今年政府債務突破GDP的3%,甚至達到5%都是應該的。

(作者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長江學者、博雅特聘教授)

文章來源:財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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